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 我攥着两条中华烟、两瓶五粮液，站在女友李萱家的院门口，手心全是汗。 零下十几度的天，我后背愣是湿了一片。倒不是因为冷，是怕。谈了三年的女朋友，这是头一回上门见家长。李萱在旁边捏了捏我的手："别紧张，我妈人挺好的。" 我叫赵磊，今年三十二，在省城开了家小装修公司，日子不算大富大贵，但也说得过去。李萱比我小四岁，在医院当护士，长得白白净净的，性子温柔。我俩是朋友介绍认识的，处了三年，感情一直稳稳当当，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。 可有一件事，一直压在我心里。 李萱从不主动提她妈。每回我说"啥时候带我见见阿姨"，她就岔开话题。问多了，她只说了句："我妈身体不太好，等合适的时候吧。" 这一等，就是三年。 直到上个月，李萱突然松了口："今年过年回家吧，我妈说想见见你。" 院门"吱呀"一声推开了。 屋里烧着炉子，暖烘烘的，空气里飘着炖排骨的香味，混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。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八仙桌上摆着花生、瓜子和几盘凉菜。 一个瘦小的女人从厨房里迎出来。 我一眼就注意到了——她戴着口罩。 不是普通的医用口罩，是那种大大的棉布口罩，把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住了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倒是亮堂，带着笑意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看得出是在使劲笑。 "来了来了，快进屋，外头冷。"她声音有些含糊，像是嘴巴张不太开似的。 我赶紧把礼物递上去："阿姨好，我是赵磊。" 她摆摆手不肯接，又赶紧去厨房端菜。李萱拉了一下我的袖子，冲我摇摇头，意思是别多问。 整个吃饭的过程，阿姨一直戴着口罩。 她忙前忙后，一会儿添菜，一会儿盛汤，就是不上桌。我几次请她坐下一起吃，她都笑着摆手说"你们吃，我不饿"。那声音始终闷在口罩后面，像隔了一层什么。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大冬天的，在自己家里戴口罩，连吃饭都不摘，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？我偷偷去看李萱，她低着头扒饭，筷子夹菜的手微微发抖。 席间，李萱爸——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，话不多，闷头喝了几杯酒，突然冒出一句："磊子，你要是跟我家萱萱好，就得对她好一辈子。她从小没享过啥福。"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，我连忙点头应承。可他说完这句，就红了眼眶，起身出去抽烟了。 饭后，李萱帮着收拾碗筷，让我在堂屋坐会儿。我正喝着茶，阿姨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，在我对面坐下了。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，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，有打量，有犹豫，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。 "磊子，"她开口了，声音比之前轻，"阿姨有个事，想让你看看。" 她抬起手，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把口罩摘了下来。 我愣住了。 她的下半张脸，几乎看不出正常的模样。右边脸颊到下巴，是大面积的烧伤疤痕，皮肤皱缩在一起，发红发亮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烂了又勉强长回来的。嘴角被疤痕牵扯着，往一边歪，所以她说话才含含糊糊的。 我鼻子一酸，眼眶立刻就热了。 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心疼。 那些疤痕是旧的，起码有二十年以上，已经长死在肉里了。我脑子里"嗡"的一声，突然想起李萱说过的一句话—— "我五岁那年冬天发高烧，家里穷得叮当响，半夜煤炉子灭了，我妈怕我冻着，抱着我去生炉子。煤油洒了，火一下子蹿起来……" 那时候我只当她在讲一件往事，没在意。此刻看着眼前这张脸，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。 阿姨用自己的身体，挡住了扑向五岁女儿的火。 "阿姨这张脸，见不得人。"她苦笑了一下，嘴角被疤痕扯着，那个笑容歪歪扭扭的，却让我觉得比任何人都好看，"萱萱谈了几回恋爱，对方一见我这模样，就没了下文。她不敢带你回来，是怕……又吹了。" 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可那双眼睛里，分明蓄满了泪。 我二话没说，"扑通"一声跪下了。 "妈！"我喊出来的时候，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，只听见外面风呼呼地刮。阿姨愣在那里，手里的口罩掉在了地上。李萱端着碗从厨房冲出来，站在门口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 "妈，您这张脸，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脸。"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，"您为了萱萱挡火，这是天底下最伟大的脸。以前谁嫌弃您，那是他们瞎了眼。从今往后，您就是我亲妈，我赵磊要是对萱萱不好，天打雷劈。" 阿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，她伸出手想扶我，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，上面也有烧伤的痕迹。 那双手，二十多年前从火里把女儿捞出来。二十多年后，她小心翼翼地戴着口罩，怕自己的脸吓跑女儿的幸福。 她不是怕别人看见自己丑。她是怕自己，拖累了女儿。 院子里，李萱她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，站在门边，抹着眼泪一个劲儿地抽烟。 后来李萱告诉我，那场火之后，她妈再也没照过镜子，出门永远戴着口罩。村里人背后叫她"鬼脸婆"，她听见了也不吭声，就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。这么多年，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，省下的钱全供李萱读书、上了卫校。 "她这辈子最怕的，就是因为自己这张脸，让我嫁不出去。"李萱靠在我肩膀上，哭得浑身发